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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现场:富侨一梦

商界导读:家富富侨的成功与失败、存在与逻辑,不过是那些“在充满欲望与陷阱的沼泽地中”行走的草根企业家,一个悲情而贴切的缩影。 

■文/《商界评论》记者 鲁渝华

郭家荣至今都记得“富侨按摩服务部”第一天开业时的场景。那是1998年6月16日,在重庆市九龙坡区城乡结合部一个叫“毛线沟”的地方,七八张床位,200平方米的店面,几扇被击碎玻璃的窗户用纸糊上,迎风直响。兄弟几个人坐在门口眼巴巴地守了一天,当天营业额是60元。

而2007年7月,当“四弟”郭家富被家乡江津区政府盛情邀请,在前呼后拥的欢呼中,宣布将打造江津区首家、西南地区一流的五星级富侨大酒店时,郭家荣脑海里迅猛想起了8年前开业那天的场景。他说,自己有一点激动,有点眩晕。

郭家富要盖一座楼,一座足以体现“身份感”和“自我实现”的高楼。中国人历来推崇“成王败寇”,那些长期位卑的草根创业者们,一旦获得某种暴发式的成就后,“长期不被人待见”的既成事实,让出人头地的创业者们通常都会迅速地做出与过去拉开差距,而迫切希望找到与自己身份匹配而又心理平衡的实现感。盖楼,通常是这个“实现”最为直接的方式。因为高楼掩映,笼罩无限荣光。

曾经何时,史玉柱也曾迷恋于此,福特汽车的创始人亨利•福特一度也“跨进同一条河流”。郭家富说,“有的员工回家都不敢说自己是洗脚的,怕丢人,作为老板,我希望这点面子能撑起来。”他不仅要让企业上市,还要把酒店盖得“很有尊严”。

当然企业家们往往并不太明白的是,当欲望无限膨胀至无所不能的错觉,一旦产生逆商业规律的冲动时,也是企业最危险的开始。失败后的史玉柱感慨:“这哪儿像是办企业的人做的?更像是幼儿园一群人在那里拍板。”福特的下属曾多次谏言,但什么都不能阻挡他“为自己设立丰碑”的热情。

和之前大多数失败的企业家一样,郭家富未能走出这个混沌的成败怪圈。

荣耀的旗手

2012年8月6日,郭家荣风尘仆仆,连夜驱车赶回重庆,只为接受记者的采访。此前几个小时,夹杂在一堆纠缠的债权人和讨要工资的员工中间,他不厌其烦地做着解释,从上午直到下午,7个小时的时间,滴水未进。

一个月前,郭家富及家富富侨身陷巨额债务的困境彻底曝光于天下。

此前,郭家荣的身份是一家有着200家连锁店的公司老板,重庆富侨有限公司董事长,他同时还是富侨系郭氏兄弟中的大哥。而当“老四”的问题被彻底揭开之后,他由此又多了一个有些被动的身份——郭家富及家富富侨债权处置全权代理人。

在南岸区一个偏僻的茶楼坐定,这位在业内有口皆碑的厚道人点了一壶绿茶,一个普通的包厢,由此开始了我们今天的话题。坐在记者的面前,郭家荣保持着少有的淡定和冷静,他语气平缓,表达平和,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悲喜。期间,他要了一包烟,一口一口地抽得厉害。晚餐极为简单,白水的馄饨,他只吃了半碗。

“人们都说做企业不能太讲感情和义气,可人们哪里知道,这感情和义气背后承载的忧伤……”郭家荣一声叹息。感情和义气,或许是郭家富及其家富富侨成败的关键字眼,是这个一度耀眼的企业沦落绕不开的必然逻辑。

富侨的奠基人,准确地说,是郭家富。

1990年,21岁的郭家富偕妻南下广东打工。这期间,郭家富从报纸上发现广东省劳动厅正在招收学员进行保健按摩培训的广告。半个月都未找到工作的他而后做出了也许是这辈子最为正确的决定,他用身上仅有的200元钱报名参加了这个培训班。

多年在洗脚城工作,以及在帮助一家濒临倒闭的洗脚城实现较大盈利后,这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开始萌生创业的念头。其后,他将保健按摩技术教授给郭家贵、郭家华两位兄长,这也为一个足浴帝国的崛起埋下伏笔。

2000年,已经日渐壮大的“富侨按摩服务部”成立了重庆富侨保健服务有限公司,郭家荣担任董事长,郭家富任总经理。而后,不少客人在富侨的排队过程中觅到了商机,这些参差不齐的顾客也由此成为富侨的首批加盟商。

2004年,在围绕快速扩张还是稳健经营上,郭家富和大嫂胡芝容起了分歧,而后富侨保健服务有限公司四兄弟正式分家,郭家荣成立重庆富侨、郭家富另立家富富侨、郭家华新设郭氏富侨,而郭家贵则新创家贵富侨。

当然各就各位后,郭氏兄弟没有忘记分家的本因——市场扩张,其后,最年轻的郭家富开始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他比较聪明,喜欢在江湖中结交朋友,胆子比另外几位兄长大。” 郭家荣说。当其他兄弟还在托腮顾盼小心谨慎地试探时,这个30多岁的年轻人开始凭着一系列拳打脚踢等手段绝尘而去。截至2009年,家富富侨旗下直营店、加盟店数量达到500余家,几乎遍布全国所有省份。而大哥郭家荣的“重庆富侨”尾随其后,但直至2012年也只有200余家。

或许郭氏兄弟自己都没有想到,当年开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小店,而后会催生一个大大的足浴按摩行业。这种突然壮大还有些令人猝不及防,他们来不及总结甚至无法总结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个万人仰止的山巅上。

主张积极扩张的郭家富,无疑是造就富侨系的“首功者”,他成了这一新兴领域的“旗手”。

上市梦

“旗手”,意味着荣耀,而另一面,它也意味着接受者被套上一具虚荣的枷锁,更会助长一个创业者膨胀的心态和欲望。尽管造就企业成功有各种因素,但创业者往往在飘飘然间被催化,认为所作所为不再拘泥于“小打小闹”的拘谨,而要有“号令诸侯、俯瞰天下的雄心和示范”。

对于一个自尊心强的人而言,则更有可能是一场灾难。

足浴业虽发展迅猛,但一直却显得“低声下气”。在民间,其理疗概念和足底按摩的方式已经为更多的人接受;但在官方,对这一新兴业务的界定却一直模糊不清,它一度被界定为娱乐行业,但其与娱乐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它虽有保健作用,但却又始终无法得到正统医学的一纸正名。

郭家荣说,“从创业到现在,我们感觉一直是在夹缝中生存,即便我们吸纳的就业人数早已过万,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优惠政策或者税收的优惠,而外人在提起我们时,也以‘洗脚的’一句话带过。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不知是江南春认识了郭家富,还是郭家富认识了江南春,总之,在得到这位爱“洗脚”、熟谙资本运作的中国分类广告大王的青睐后,郭家富心中“正名”的想法开始被触动,并日渐膨胀。

江南春给郭家富的建议是,家富富侨应该走上市之路。他甚至表示,愿意出资2000万元参股。彼时的市场环境是,各地的洗脚城如雨后春笋般蜂拥,行业良莠不齐,混乱无序。而家富富侨一旦上市,将彻底奠定业内标杆的地位,更有助于行业洗盘。

对于上市,当时郭家荣也觉得是个好事。如果顺利创立“洗脚第一股”,这将会极大地提高富侨的社会认知度。在家富富侨“出事”后的2011年11月,郭家荣麾下的重庆富侨也引进了厦门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资金,踏上了上市之路,不过已属后话。

客观而言,此时的家富富侨并不缺钱。2004年郭氏兄弟分家后,郭家富的家富富侨依靠连锁加盟,以及强大的员工培训机制,不到4年时间在全国开出超过300家店,这些加盟店需缴纳50万元的加盟费,日常经营中每店每月还需上交营业额3%~6%的品牌管理费,他手上握有2亿多元的现金,“尽管我资产不如人家,但要讲真金白银的现金,我绝对在重庆老板中能排进前十。”在公众场合,郭家富底气十足。

历史不容假设。总之,在未作太多的论证和对资本市场两眼摸黑的状态之下,“不差钱”的郭家富迅速做出了进军资本市场的决定。很快,由江南春推荐的“具有丰富资本经验”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入主家富富侨。

为了更有利于上市前的综合评估,这些“见惯了大世面”的经理人向郭家富建议,家富富侨应该走高端路线,应多开设直营店,到一线城市开超大超豪华的钻石店。他们按照所谓科学的数据模型一番推理后,得出的结论是,商务消费将成为足浴行业未来的主流。

在资本专家的鼓噪和内心的那个“魔鬼”强力驱动下,自2008年开始,还有些懵懂的郭家富开始在北京、深圳等地大规模开设钻石门店。钻石门店定位高端,它不仅要位于城市的核心地带、营业面积达到数千平方米,同时是集足浴、休闲、保健、餐饮娱乐等于一体。当然每个钻石店的投入也不菲,从装修、房租到培训开业,投入在1500万元以上,这尚不包括后期的运营费用。

“回过头来看,投资人的建议从根本上是错误的,盲目投资大店脱离了市场实际。”郭家荣告诉记者。中国足浴消费网的统计数据显示,进入2010年,单独到洗脚店来消费的占到53%,而且女性单独消费者大幅增加。这说明,足浴消费的主流已从请客消费转移到了个人消费。

家富的江湖

冲动、要面子、仗义,是郭家富最为明显的“标签”,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

家富富侨的早期扩张充满了诸多“郭家富式”的色彩。2006年,不少家富富侨员工与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只要员工向家富富侨集资1万元,分红时间为6年,前2年返还全部成本,后4年全部为员工收益所得。这种看似“亏大了”的生意,郭家富却愿意买单。一位前家富富侨高层透露,也正因采取了很多非常规办法,家富富侨疯狂扩张的资金才得以保证。

他好结识朋友。早期的很多回头客来到店内,无论是个体或者带人来“照顾生意”的,遇到郭家富,他大笔一挥,免单。这样的豪爽和洒脱也让更多的人愿意相信他,一些顾客而后死心塌地地跟着做了加盟商。

当然他也足够感性。“想到一出是一出,一说要扩张,立马把这些兄弟们召集起来,发一笔钱,让大家到各地去打江山。一些身边的管理人员不断怂恿他接触风投公司。而后脑门一拍,家富富侨就决定上市了,而后他到处对人宣传。”

他信奉“有钱大家赚”的不二信条。2006年,家富富侨总部出资一举拿下南岸区某江景楼盘多套住房,并由公司交付首付款,年满3年以上的员工只需按时交按揭即可,理由是,“要让员工活得有尊严感”;2005年,郭家富还一举购买了12辆保时捷卡宴,分别送给公司的12位副总,没反应过来的副总们几乎在震惊中诚惶诚恐地接下了豪车钥匙。郭家荣坦陈,“这么高级的车,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坐。”

他的口头禅是“钱不是问题”。他要求在店内摆放价值上十万元的椅子,供顾客享用,在员工看来,那些昂贵的椅子其实和千元左右的椅子没有太大的差别;对待下属和朋友,他是出了名的耿直,很多合同他根本不看,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和对别人的信任,直接签字。有时他也看出了问题,事后甚至也后悔过,不过在下一次签字时,几乎没有变化。

毕竟他小学毕业、少小离家,靠着敢打敢拼和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商业模式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对商业趋势系统的判断和研究,准确地说他缺乏足够的认知。因此,他给予他周围的人、尤其是那些披着学历或简历光环的高管们足够的信任,“他的逻辑是线性的,以为越对人好,大家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性格无好坏,也许这种敢打敢拼的豪爽和不拘一格的粗放让郭家富减少了交易成本,铸就了其早期的成功。但企业一旦取得成功之后,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严谨的有秩序的组织架构,倘若继续沿用这种粗放而缺乏约束的方式治理企业,则庞大的组织将会处于“继续的不稳定”和“高度的人治忧患”中。更重要的破坏力在于,它往往会给人造成一种“有机可乘”的错觉。

郭家富并不知道的是,很多人因此抓住了他的弱点忽悠他。家富富侨管理层内部流行一句话,如果老板赚了100元钱,那就要想办法套出99元来,否则就是笨蛋。一位曾经的高管透露,“他对钱没什么概念,究竟赚了多少钱、公司在当下可调配的现金有多少钱、在外面欠了多少钱,相信郭家富本人还没有他的随从心里清楚。” 他保守估计,每个副总从他身上都赚到了不下千万元的身家。

在他高调宣布上市计划的同时,一股寒流已经开始逼近这个刚崛起不久的“巨人”。

另一条战线

2007年,重庆市政府出台第三产业发展规划,鼓励各地方政府发展服务行业,并要求有条件的区县修建一家五星级酒店。作为离重庆主城最近的卫星城市,江津区自然在规划之列。彼时的郭家富,已有了重庆保健按摩协会副会长、江津区总商会副会长、江津区第十五届人大代表等光鲜的标签。

在地方政府热情洋溢的邀请下,被请到主席台成为座上宾的郭家富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了,他承诺在当地修一座五星级酒店。郭家荣日后坦陈,“进入确实有些盲目,郭家富后来告诉他,就是单纯的冲着致富后回家乡做点好事的目的去的。”在富侨内部,甚至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员工应聘时,江津籍的优先。

那段时间,郭家富被大大小小的媒体簇拥,感觉甚是良好。一家媒体根据家富富侨既要上市、又要修五星级酒店的宏伟蓝图,测算一番后得出,郭家富及其家族将拥有近200亿元的财富。这几乎就是一个让人感觉“卫星上天”的画饼,然而在当时,它却被有盐有味地引用,并秒杀众生。

2007年,郭家富组建瑞珂赛置业有限公司,开始运作五星级酒店项目。酒店设计高147米,共42层,采用全钢挂玻璃幕墙,建筑面积10万平方米,包括5万平方米的酒店和5万平方米的公寓、写字楼,总投资需4亿元。

酒店不仅要用一流的设备和材料,更要体现尊贵和奢华感,体现富侨的实力和地位,要成为江津区内妇孺皆知的样板工程。

项目如此庞大,郭家富并没有想获得银行的贷款,他希望全部通过自筹的方式来解决。失败之后郭家富的解释也非常云淡风轻,“当时想着要花个三四亿元,觉得三四亿对于我而言应该不是多大一笔钱,就去做了。”彼时,他手上的现金,由于大部分投到了钻石店上,只有8000万元。

郭家富的“商业模型”是这样勾画的。酒店是一个长期性投资项目,资金量虽大,但投入是分批的。家富富侨旗下13家豪华钻石店一旦相继开业,加上加盟店每月相对固定的品牌费,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足够支撑酒店项目。他并不知道的是,10年前史玉柱建巨人大厦时,也曾经沿用过这种“理想的数据模型”。

他延续了一如既往的自信、大意和粗放。一家五星级酒店装修的门槛是5000元一平米,连最起码的成本测算都没有做。而向政府提条件之类的“基本动作”,在郭家荣看来,郭家富也可谓“愚钝”。“国内一家著名的地产企业,承诺在江津区修建一座五星级酒店,该公司在当地先拿下一块2000多亩的土地,首先对土地进行了开发,把钱赚到手了,最后才开始酒店的修建。”

从立项之后,郭家富便带领其团队在世界各地观摩和考察。一行近十人先后去过新加坡、中国香港、中国澳门、中东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到一地,吃住都在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仅考察一项,便花掉了600多万元。在澳门,为了体验下赌场的氛围,郭家富不惜上阵一试手气,结果输了上百万元。郭家富觉得正前方的马路很是影响酒店的品位,为了改变这一“风水”,他又决定斥资修一条下穿道,仅此一项,在预算外又多付出了3800万元。

这种近乎“慈善式”的投入方式,在公司内部一度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但生性好强的郭家富用“回江津投资不能输面子”的理由否决了。公司内部从此噤声。

在郭家荣看来,“太没有成本意识,有点浪费。”

死结

对于初创的企业而言,以小博大是一种勇气,因为永远有输得起的成本;但建立在对未来不确定的透支、即兴发挥式的以大博大,则是一种十足的赌博。它不仅给自己不留余地且缺乏足够的应对风险的准备,一旦这根链条上的某个环节出现很小的问题,则会形成极具破坏性的蝴蝶效应。

很快郭家富发现,他为自己的冒进将付出沉痛代价。

2009年年初,家富富侨13家钻石店开门营业。事与愿违的是,由于错误的形势预估,这些投入巨资并精心打造的钻石店,在市场上一开业便遭“当头一棒”。2008年与2009年之交,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百业凋敝,服务业深受冲击。几个月下来,除了两三家店能够勉强维持之外,其余门店即陷入巨大的亏损之中。

而为了兴建钻石店,几乎是耗光了郭家富所有的现金。随后开大店带来的成本压力反倒不期而至,每家钻石店年租金均在三四百万元以上,加上各种运营费用,由此又迅速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财务黑洞。

形势急转直下。钱,顿时成了最大的问题。为了止血,从2009年下半年起,郭家富又不得不被动而忙乱地做着一件“多此一举”的事情,花钱将刚建好不久的钻石店处理掉。这个过程略显残酷,当初投入过千万的大店,最终反倒要支付大笔的员工遣返费、店租违约金等,10多个店处理下来,8000多万元又化为乌有。三家店被保留了下来,不过时至今日,依旧经营惨淡。

钻石店的溃败,对于郭家富而言,无疑是重重一击。重要的是,它让先前一直往前冲的家富富侨伤了元气,而后的格局开始调转为“被动守”。

而在另一条战线上,在当地赚尽了无限风光的酒店项目依旧轰隆隆地向前推进,巨大的工程消耗像一只永远张开着的大口每天都要吞噬大量的资金。仅是建设成本,每个月郭家富就需支出上千万元。

记者一度大胆设想,如果此时将酒店项目暂停下来,对已伤元气的公司做一定的休整,或许能赢得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这种办法不是不可,但工程违约金也会带来一定的损失。更重要的是,郭家富当着江津的政府官员拍了胸脯,让工程停下来会让人觉得是一个笑话。老四是任何时候都愿意一个人扛,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郭家荣解释道。

扛,是倔强的郭家富做出的一个艰难的决定。

并不是太擅长跟银行打交道的他此时想到了银行贷款,但于事无补。一、由于之前他在银行有过一笔2000万元的贷款,逾期未归还,他上了银行系统的“黑名单”;其次,2009年金融危机爆发,国家宏观调控,银根紧缩,家富富侨之类的民营企业想要获得贷款更是难上加难。

一个落水的人,通常脑子里想得最多的是怎么上岸,至于上岸的方式和代价,有时是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和权衡的。在银行的贷款之门关上时,另一扇祸福难辨的门却对家富富侨敞开了。2009年,国家为鼓励中小企业发展,鼓励并允许民间借贷合法化,民间融资成了郭家富此刻唯一可以采取的办法。

而后被证明这条路对于困境中的家富富侨无疑更是绝路,几近无解。依照国家法律设立的小额贷款公司,其借贷给郭家富的利率最少也接近30%。“事实上,足浴这一行收入的纯利润只有15%左右,”郭家荣很是愤懑,“这样的利率根本不是支持民营企业发展,这其实是在摧毁。”

但只有先把酒店建好,酒店一旦运营,再来逐步偿还所有的债务。2009年年底,这几乎就是郭家富的唯一信念。

沦陷一梦

郭家富赌自己能跑赢时间。

他开始疯狂地向民间借贷,代价当然也是惊人的。从早期的5分、中期8分、后期1角,利息最高时达到1角2分。只要能借到的,来者不拒。

“鼎盛”之时,郭家富一季度所需还利息达到了2000多万元。在郭家荣看来,此时的郭家富根本无力偿还,这形成了一个更加恶劣的循环,借的钱无法用到酒店建设上,都陷入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利息窟窿中。“但他从来不向我们借,我们听说了他的消息,问他,他说,没事。”

在疯狂而缺乏约束的“豪赌”下,郭家富唯一想保住的资产——富侨大酒店也由此被一点点侵蚀。为了获得民间融资,他不得不将酒店也进行了抵押,一层一层地抵押下来,价值两个亿的酒店,仅仅获得了6000万元的资金。这看起来是一个颇为讽刺的逻辑,为了修酒店,而将酒店贱卖抵押,获得的钱再用于修酒店。即便酒店修好,一旦无力还债,酒店的所有权另属他人。

“这也同时造成了一种杠杆效应,比如,你欠别人300万元,对方起诉,可以查封你3000万元的资产,客观上加速了企业的溃败。”

家富富侨体系的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由此被推倒。之前总部和加盟店的规矩是这样的,总部提供培训专业的技师和管理人员,并对门店实施经营管理,作为加盟方,通常只是一个投资人的角色,这也保证了总部对加盟店的绝对控制。郭家富陷入困境,这些嗅到不祥气息的加盟商们,开始以各种理由,如借口服务不到位等理由拒绝再付给总部品牌管理费。一些加盟商更是趁火打劫,他们或对总部派出的人予以重金挖角,或自组团队开展门店的经营。郭家富无力回天。

从2009年4月14日至2012年6月7日,涉及家富富侨及郭家富的诉讼案件便持续不断。

从2009年4月至今年6月,仅在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备案的,郭家富便卷入8宗诉讼,涉及优先认购、民间借贷、商标权转让等各个方面。更多隐在水面下的债务,更多法院的诉讼,在失败如山中呼啸而至,齐齐涌向这个吹弹可破而命悬一线的企业。

身处巨大的漩涡中,郭家富也曾一度最后的自救。2011年11月23日,郭家富与广西商人丁磊合作,成立了重庆家富富侨健康产业股份有限公司。

丁磊承诺借给郭家富2亿元资金,帮助其在江津的酒店项目在2011年11月内实现施工。作为交换,郭家富同意将“家富富侨”的商标转让给新公司,作价5000万元。

但这桩建立在脆弱信任基础上的合作最终告吹。在支付了 1000 多万之后,丁磊方不再支付余下的资金。围绕着剩下的合同款项,双方在“先转让商标再给钱”和“先给钱再转让商标”上争执不下,最终对簿公堂。“家富富侨”商标被冻结,官司打到现在,至今未有定论。

2012年7月,在媒体连续多日穷追不舍的报道下,郭家富及家富富侨的困境由此大白于天下。此时,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旗手”,已被公安机关监视居住,在一个被指定的居所内反思懊恼,哀声叹息。

而后统计的一份资料显示,郭家富及家富富侨债务近4亿元。酒店完工还需3亿元资金,在地方政府的斡旋和郭家荣的奔走下,一家国有企业一度愿意接手并完成后续修建,不过在得知其巨额债务以及可能面临的诉讼风险后,最终撒手。郭氏家族一度自救,几次家庭会,意见纷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另外3兄弟还是自筹了9000万元的资金,仍缺口巨大。

彼得•德鲁克说,一个死过两次的企业才可以被称为伟大的企业。纵观商界,可口可乐、通用、福特等巨头,莫不经过九死一生的煎熬与挣扎后方涅槃重生。但对于中国的企业及企业家而言,他们通常面临着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一旦企业因为陷入某种困境而倒下,则意味着彻底归零,重生的机会几乎不在。企业家用血淋淋的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反思,往往不能够转化为推动企业继续成长的催化剂,直到通通成为历史的尘埃,悲哀地从一个循环到另一个循环。

“老四失败固然有他性格方面的原因,但他的诚信进取并勇于尝试,或许也应看到其贡献,我们的社会是否该学会更包容一点?”郭家荣本不高大的身躯显得清瘦而憔悴,他透露,痛定思痛的郭家富下一步准备做一个创业的孵化平台,他希望用自己的教训留下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当年爱多的胡志标在出狱之后,也曾选择如是的路径。不过人微言轻,胡奔走多年,他仍被视为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定格于历史的瞬间。

对于悲情的郭家富而言,还有明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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